滾滾紅塵一綠洲

 

呂清夫 撰文


如果有所謂的都市之肺,那麼,台北之肺應是植物園,畫畫或照相的朋友如果要取材,第一個想到的,恐怕也是植物園。對台北人而言,它可能是紅塵中的綠洲。它不若新生公園的噪音壓頂,也不若南港公園的孤寂偏僻。相比之下,歐式的榮星花園已經年華老去,中式的雙溪公園則又過於濃妝。中山公園顯得空疏,青年公園顯得駁雜。在滄海桑田的老公園中,北投公園已經毫無章法,只留石橋一座,略表匠心,台北公園亦已不西不中,唯獨希臘式的博物館,差可不朽。

植物園自然也處在「開發」的刀光劍影之中。所幸在南海學園建成之後,還保留了大半綠地,內植一千多種植物,單單竹子就有六十多種。從十幾公分的迷你竹,到世界最大的巨竹一應俱全。有的竹桿呈葫蘆狀,有的竹桿作長方柱。有呈紫黑色者,有具彩色線條者,更有實心的印度「實竹」。從南口進去,左邊就可以看到這一片竹林,林中幽靜得讓你忘了人在市區,彷彿回到了鄉下。

園內的印度植物也不少,就在荷花池附近,有扇椰子,印度人曾用以寫經(即所謂貝葉經),或無憂樹,相傳佛祖誕生其下。有念珠樹,種子可以做念珠,又如菩提樹,相傳佛祖在樹下證道……。不知是不是因為這種佛教的氣氛使然,樹下竟有幾個墳墓。但也可能反過來,先有墳墓,才種那些樹。據文獻記載,日據時代植物園地產,多屬蜢舺何家所有,日人收購土地時,曾約定存此墳墓不拆。只是墳墓並不都姓何,據園方解釋,似乎是後來有人在此亂葬之故,而我們的傳統是不隨便遷人墳墓的,因之,也都成了某種「古蹟」。

倒是有一件法國傳教士佛利的銅像,不知被搬到哪裏去了,文獻說他也是一個植物採集家,曾在台灣各地一邊傳教,一返採集植物,對本省學界極有貢獻,足資紀念,雕像立於一九一七年。我想植物園之所以有今天的規模,而且名列世界植物園名錄,一定有過很多佛利這種「為植物而植物」的人,在犧牲奉獻,為他們留個銅像應是起碼的敬意,也可以使園區倍增文化氣息。難怪巴黎的區區一個盧森堡花園之中,文化人的雕像,竟多達數十件。

有一天在植物園的荷花池旁,看到一群人竟然不在向前看,也不是向上看,而是蹲下來盯著水泥路上的裂縫看,一名解說員正指著裂縫中的小草跟大家說,不要小看被你踩在腳下的小草,它們雖然小到不及一公分,但是都有特別的造形,有的像馬蹄,有的如寶塔,可謂一草一世界,而且都可以叫得出名字,例如馬蹄金、塔花、雷公根、車前草、假吐金菊等是,而更重要的是,它們多半是藥用植物,只是它們一點也不引起你的注意。

這使我想起了植物園的管理室,低矮破舊窄小偏僻,但是門口卻掛了一塊罕見的牌子,上面寫著:「上班時間歡迎入內賜教。」字體雖不工整,好像是管理員自己寫的,但反而倍感親切。某日我曾好奇地進去看一下,原來這裏也是解說員的辦公室,只是地方狹促,如同兩間簡陋的單身房,很多義工或解說員都苦無落腳之地,這與南海學園的氣派軒昂,構成一大對比。

南海學園有沒有必要蓋在植物園內,貫在不無爭議,情況與七號公園內興建體育館是一樣的。事實上當初的植物園約有現在的兩倍,單單木本植物,就有一千多種。光復之初,園區也有現在的一點五倍,據「台北市志稿卷」的記載,現在的國語實小也「位在本市南海路植物園內……,校舍原係日人所建的建功神社」(見上圖),用已奉祀所有對台灣有貢獻的人士,不拘日本人或台灣人。今天我們在國語實小校園之內,以及植物園的南區同時都可以看到欖仁樹之類,可知其占地之廣。

不僅如此,從南海學園到重慶南路間的一大片土地,也都屬於園區,當時種什麼樹也都留有記載。但是目前這一帶實在亂七八糟,樹多半被砍光了,到處是圍來圍去的磚牆與鐵柵,只是有些亂巷走到底往往可以看到朱門大戶,而超級大戶則是新建的農委會大樓,好像一隻巨無霸的紅色怪獸從天雨降,然而園方則說,這一帶的地產仍是屬於植物園的。

當我們坐在菩提樹前的荷花池邊,放眼看到池上的荷花與長堤固然賞心悅目,但是你的視線不能再抬高,否則你就要看到了農委會大樓和南海學園的黑白配,兩群公共建築之間竟是那麼格格不入,而那種拔地擎天的態勢,更使池邊的風韻喪失殆盡,那種東拼西湊的景象,大約只能在夢裏偶然看到。只是如將農委會大樓孤立起來看,倒是氣宇不差,而我竟奇怪地發現,它和不遠處建中的歐風校舍倒頗能調和。

植物園之為物不但要地大,而且園林房舍的配置更要考究。英國的基尤植物園(Kew Gardens)便是一個例子,它比我們的植物園太上十五倍,植物有一萬多種。園區在創立當年,大概為了製造一點異國情調,還請設計師錢伯斯(C.Chambers)詳加規畫,只因為這個人曾在東印度公司服務,並在中國住過,研究過中國建築。所以至今我們仍可看到中國式的寶塔矗立於園中,讓我們感到傳統英國的文化包容性。慕尼黑植物園也有植物一萬種,他們也在布局上力求美觀,且闢有一個大型的岩石花園,種植群眾喜愛的植物,園林的重點放在植物生態的觀察,因之,賞心悅目的園林設計乃成了必要的條件。

台北植物園的布局本來也頗有可觀,從博愛路尾巴的正門進去,大家馬上看到的是左右兩排的肯氏南洋杉,其茂密的墨綠,蔽天的濃蔭,使人立有步入原始林之感。接著南洋杉之後,便豁然開朗,出現了高聳的大王椰子,十分壯觀。直走轉右,當你踩到木材鋪成的地磚以後,便可看到美麗的花圃,有一串紅、三色蓳、金魚草、仙丹花,紅葉的洋莧,池中的睡蓮……,蓮花池左右各一,應係日據時代殘留的東西,池形很像一個考究的相框,但用堅硬的深色石頭砌成,極有韻致,池面深深,也使整個地塘顯得極有立體感。可惜池子當中的雕刻已被打斷,僅留殘跡。至於花圃當中的新水池則很單調,用水泥作成又笨又大的長方形,這和池畔的溫室被貼上瓷磚一樣地乏味。

從花圃折出來往右走,可以不期而遇假山一座,更確切地說,應是壘石而成的一座石樓,有門有窗,外觀頗有粗獷之美,據說原係舊撫台衙門之遺物,一九三三年原在他處行將拆毀,乃由基隆聞人顏國彥斥資移建於此,另有一部分移築於圓山。可惜現場不見任何說明,每個遊客都要猜謎半天。假山之下也有池塘,石映水中,花開其間,頗不乏味,可惜又是新建一個圓形拱門在池塘之上,甚不搭調,辜負了大好古蹟。

再往南走,還可以碰到古蹟,那是一座傳統的建築,但絕非所謂的宮殿式建築,外觀淳樸,頗有古意,係清朝市政使司衙門(一八八七年),本建於今天的中山堂原址,一九三三年因籌建中山堂,而被遷建於此。如今已被列為台北市的二級古蹟。這種古蹟的遷移在當時似乎屢見不鮮。例如「急功好義坊」原立於今衡陽路,後來日本人也把它搬到新公園內保存。只是古蹟的遷移要能掌握機先,否則像後來搬進新生公園的林安泰古厝,如要列為古蹟就不可能了。

植物園的古衙門之旁,還有一座暗紅色的蠟葉標本館,它和園區東邊的「台灣電影製片廠」,都是園區內韻味十足的小建築,前耆厄於歐風,後者似乎是日本式與南※的混合,急陡的屋頂最是特別。當它們掩映在紅花綠葉、碧水藍天之際,可謂相得益彰。

植物園還有很多可觀之物,例如以果實外形而得名的麵包樹、臘腸樹,生長相思豆的小寶孔雀豆,花開在樹幹上的蠟燭樹,果實長達半公尺的波羅蜜,具有抗癌藥性的喜樹,可作香水原料的香水樹,還有台灣油杉等多種瀕臨絕種的稀有植物。不僅如此,樹上常見松鼠,池中屢見綠頭鴨,鴨子據說是有人拿來放養的,目的只為著照相,有些影友還在林中設餌,引來鳥類駐足,即使拍完照片,來鳥仍舊流連不去。園中鳥類有白頭翁、雀類,美麗的翠鳥則是園區的留鳥。大家常說,只要多種樹,自有鳥飛來,不必用鳥籠,誠哉斯言!。

台北有這麼一個植物園是值得驕傲的,它可能看著很多的台北人長大,因之,一定有不少人關心植物園,有人會擔心松鼠啃壞太多的樹皮,有人擔心植物園是否有蛇。然對於「不如老圃」的讀書人,對於「星盲」「樹言」的現代人,植物園必是一個讓你「可以興,可以發,多識於草木蟲魚之名」的好地方。至於想看綠色的人,這裏更可讓你一次「綠」個夠。

西人嘗說,植物園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古代中國和地中海地方,草藥學家和草藥志促成了植物園的創立。但願今天的台北植物園不再割讓用地,南非開普敦的植物園是台北的八十倍,美國霍爾登林園是台北的一百餘倍,台北的植物園也不過只有八公頃,諸如農復會、農委會之類不要再在這裏動腦筋了。台北就只有這麼一個植物園,要蓋房子何必與樹爭地呢?農政單位要動腦筋的話,不是應使植物更加發榮滋長嗎?

 

原載1992.5.30.中國時報,收入1994呂清夫著「現代都市叢林派」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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