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園與選票

 

呂清夫 撰文


台北七號公園應否設置體育場?愚意以為,此事應該多聽環保人士的意見,因為打開公園的發展史來看,即知公園的成立原是基於環保的理想而來。在專制時代,不論中西,大致無所謂公園,有的只是「私園」,那是帝王貴冑為著一己的享樂而設的。等到進入民主時代以後,這些「御花園」才開放給民眾,如倫敦西區的海德公園(一四二公頃)屬之。

西方真正公園的開設乃是十九世紀中葉的事情,至於它的發源地,仍在工業革命的老家、首見污染的英國,而且是經過一番抗爭才得到結果的。由於工業革命的緣故,英國在十九世紀前半,都市人口大增,曼徹斯特一地在四○年間,人口便增加十倍,其他倫敦、伯明罕更不在話下。於是房地產暴漲,鄉下來的人只好住進屋頂樓或地下室,有時一個房間,甚至一個房間的一個角落即住了一家人,倫敦有一間房子居然住了六十三人。它的位置自然是在倫敦的東區。

這個東區和西區在倫敦是兩個世界,西區(West End)住的是資本家,故處處朱門,海德公園就在西區之內。東區住的是勞動者,是貧民區,不僅沒有公園,而且上下水道臭氣薰天,工廠廢水黑煙咄咄逼人,墳場更與活人爭地,環境惡化莫此為甚,瘧疾傷寒蔚為溫床,因之,東區居民的平均壽命只有西區的一半,這正是狄更斯那種寫實小說的絕佳背景,也正是大眾公園必然的發原地。

因為大眾在這個快要窒息的城市之中,無論如何需要一個都市之肺——公園。於是一八四○年乃發生了群眾強烈請願設立公園的事,他們要求政府在東區新設公園,以便改善環境品質,他們表示沒有能耐為著呼吸新鮮空氣,老遠跑去海德公園。當時聯名請願的人數竟多達三萬人之譜,弄得議會之中也不得不以公園為重要議題,由是乃催生了倫敦東區的維多利亞公園土(七七‧七公頃),並於一八四五年開放,當時雖然尚未整理完備,但是由於久旱而逢甘霖,每天的入園者竟超過了兩萬人。

談到這段歷史,研究森林美學的日本學者便指出,當時倫敦的情況很像一九六○年代的日本,因為這個年代裏,日本人拚命賺錢的結果,使他們登上了經濟大國,但是在掙錢的過程中,也使社會付出了慘痛的代價,一批批公害疾病統統出籠,如水候病、痛痛病、四日市氣喘相繼發生。同時空氣可疑、青山變色、綠水發臭,弄得大家不敢再以社會成本換取經濟效益,改以社會成長取代經濟成長,因之,大家爭取的是社會福祉,看重的是公園綠地。為此,東京的公園預算乃從一九六八年起急劇上升,至一九七二年,建設省遂決定投資九千億日圓在都市公園的整頓上面,可知氣魄非凡。

不僅如此,一九七一年東京都知事(相當於市長)的選舉,更以都市環境的改善為主要的競選訴求,各候選人莫不提出他們的環保計畫。這使人不由得想起了一八九一年紐約市長的選舉,競選當時亦曾碰到公園設立的問題,結果是強烈主張設立公園的候選人切合了輿論,獲得了當選,這才有了今天紐約的中央公園(見上圖),才有了今天水泥叢林中的一片淨土,而環繞於這片淨土四周的是古今漢美術館、大都會美術館、市立美術館、自然科學博物館、市立博物館……然而就是沒有體育館。

今天台北的公園之中是否要設體育館,好像有人說過,最好的辦法是讓市長民選,看看主張設立體育場的候選人到底能夠得到多少選票。但不管怎樣,光復四十年來,台北增建的公園實在太少,原有的植物園又變得越來越小,新建的公園如劍潭、雙溪諸園更小裏小氣,一個朋友曾經憤慨地說,那種小公園哪叫公園,簡直是安全島嘛。然而,像永和地區,則連「安全島」都沒了。

至於較大的公園像新生公園又遠在天邊,人跡罕至,知者甚少,去一趟少說也要花去半天的工夫,誰有能耐?反觀國外設立公園的原則卻是「人口越多則公園越多,反之則越少」今天我們則反其道而行,不知民意基礎何在?再看看陽明山公園,民眾擠了半天,公車下車以後,還要走得腰痠背痛才能到達目的地,倒是有車階級可以在旁呼嘯雨過,直到終點,這種設計是否叫民眾到山區去也要吸收汽車的廢氣,或者是鼓勵大家都買轎車去阻塞交通?看到這種現象,我們知道七號公園的問題絕非一日之寒,環保人士真是任重道遠。

 

原載1989.4.28.自立早報,收入1994呂清夫著「現代都市叢林派」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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